以36岁的蒋方舟为例,七岁写作、九岁出书、12岁成名的她,是中国颇有名气的青年作家。然而,“抒情的森林”的贴文却指出,蒋方舟的多篇文章内容与加缪、纳博科夫等文学巨匠的作品“撞车”。
澎湃新闻去年7月报道,一些当时就已被“鉴抄”的作家,曾对抄袭质疑作出不同反应。
蒋方舟据称通过社媒平台私信与“抒情的森林”沟通,称早期作品不成熟,“理解和虚心接受(批评)”;孙频公开称早年因为“太热爱福楼拜”,“创作时会不小心把一些喜爱的句子带入自己小说”;伍剑则认为“抒情的森林”的鉴别方式站不住脚;丁颜在微信朋友圈承认“句子查重一致”,但反驳称“如果一致就一定是抄袭,那对大地上所有相似的解读都是在互相抄袭”。
罕见为抄袭指控直接公开道歉的,是有着“素人写作、60岁提笔、80岁成名”等标签的86岁作家杨本芬。
“抒情的森林”2月发文指,杨本芬所着的《秋园》《豆子芝麻茶》《浮木》等作品中,多处段落或语句与作家王朔、霍达、朱自清、余华等人的作品高度相似。杨本芬随后很快承认“袭用别人的语句”违背写作伦理,把一些语句融为己用是完全错误的,并向被冒犯的作家和读者致歉。
包括贾平凹在内的多数被“鉴抄”作家则选择保持沉默,迄今没有作出任何公开回应。
《凤凰周刊》引述“抒情的森林”称,有作家曾私下联系他,“言语粗鄙,试图『解决』问题”,更有甚者在被指抄袭后以命相搏,在个人账号上留下遗书,让“抒情的森林”被部分网民指责是“杀人凶手”,一度遭到网暴。
在澎湃新闻的采访中,“抒情的森林”则对抄袭风波中的种种光怪陆离感到困惑:为什么生产文学作品的各方呈现出一种集体沉默?被指涉嫌抄袭的作者依然活跃在公众视野中,作品依然在发行流通?为什么如此大规模的鉴抄,仅靠普通读者来完成?出版行业是否存在漏洞?
华东政法大学传播法研究中心主任彭桂兵告诉澎湃新闻,目前已有的讨论很难上升到法律的层面,因为根据中国的著作权法,如果要认定作家作品存在“剽窃”,必须有被侵权人的起诉。
或许也正因为如此,绝大多被“鉴抄”的中国作家才会选择以默不作声来回应公众拷问。在这场文坛地震中,集体沉默显得格外震耳欲聋。
还有部分段落内容甚至完全一致。《三十未立》中的一句“任何一块儿空地,只要土地不大贫瘠,都有花坪和花床的点缀,街头的广场,都布置一个小型的公园”,被指完全照搬了《英国的农村生活》中的原话。
紧接着,“抒情的森林”上星期三(3月11日)再次发文称,贾平凹的女儿贾浅浅2020年出版的诗集《椰子里的内陆湖》,与一本2014年出版的英国作家小说华文译本存在“异曲同工之妙”,引来网民讽刺“神偷奶爸”“上阵父子兵”“父女二人的故乡都在遥远的大不列颠”“大不列颠是陕西实锤了”。
事实上,“抒情的森林”早在2月就曾发文指出,贾平凹1990年发表的《美穴地》,与已故中国女诗人冰心的《往事(二)》第四篇有“异曲同工之妙”,但这则贴文在当时很快遭到删除。时隔数日对《三十未立》的“鉴抄”,终于让围绕贾平凹的抄袭疑云进入公众视野。
不过被“抒情的森林”鉴定为“异曲同工之妙”的中国作家,远不止贾平凹父女。由他发起的“民间鉴抄”行动已经持续逾一年,让近40名横跨中国文坛老中青三代的作家,先后卷入抄袭争议,掀起文坛大地震。
最先被“抒情的森林”指控涉嫌抄袭的,是一本在中国销量破千万的童书《故宫里的大怪兽》。2024年底,他发布第一则“鉴抄”贴文,指出该书部分片段与日本作家安房直子、美国作家柯尼斯伯格的作品高度相似。
据红星新闻报道,这则贴文发布后,“抒情的森林”很快收到了相关权利人的名誉侵权投诉,账号使用一度遭到限制。但他也从中积累了“人生经验”,开始改变表达方式,把直接的抄袭指控替换为委婉的“异曲同工之妙”一词。
此后,“抒情的森林”利用查重软件和电子书网站,发现更多中国作家的作品有“异曲同工之妙”,他将这些疑似抄袭的文本通过红色字体标注出来并进行对比展示,持续在社媒上更新发布,引起网民热烈回响,不仅吸引数万人追踪关注,还被外界形容是“文学圈纪检委”。
中国专栏作家韩福东在腾讯新闻《大声思考》栏目盘点,这些被点名作品有过“异曲同工之妙”的作家,既包括茅盾文学奖得主王火、冰心奖得主伍剑、获鲁迅文学奖提名的丁燕,也有中国文坛新锐孙频、焦典、徐衎、丁颜、蒋方舟、傅真、林培源、阿占等人,以及李凤群、胡竹峰、殷健灵、蒋蓝、陈继明等数个省级作协副主席。“很多涉嫌抄袭者担任作协职务,或在高校任职,但他们无一受到处分。”
一名“文学圈纪检委”发起的民间“鉴抄”(鉴定抄袭)行动,让贾平凹、蒋方舟、杨本芬等大批中国知名作家深陷抄袭丑闻,引发中国文坛大地震。
综合“新黄河”和《Vista看天下》报道,中国博主“抒情的森林”上星期一(3月9日)在社媒平台小红书发文指出,贾平凹1984年的作品《三十未立》中的部分段落,与美国19世纪著名作家欧文(Washington Irving)的《英国的农村生活》华文译本高度相似,有些地方甚至完全相同。
贾平凹在中国文坛举足轻重的地位,让这则指控他抄袭的贴文很快引起舆论关注。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的贾平凹,出身陕西农村,今年已经74岁,获得过中国茅盾文学奖、法兰西金棕榈文学艺术骑士勋章等多项荣誉,《废都》《秦腔》等作品被认为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中具有较高影响力。
据“抒情的森林”摘抄的段落,贾平凹曾在《三十未立》中写道:“忙于本身的事业,却占据了他的时间,搅乱了他的情感,分散了他的家庭观念。在他的眼里,除了写作,别的什么事情他不是匆匆忙忙,就是心不在焉......他心里说不定正盘算如何节省时间。”
而更早出版的《英国的农村生活》华文译本中,有一段极为相似的描写:“他们大多忙于本身的事业,大都市中,可以占据他们的时间、搅乱他们的情感、分散他们的思想的事情,又何止千百种,因此他们看上去,不是匆匆忙忙,定是心不在焉......他好意来拜访你的时候,心里正盘算着如何经济利用时间。”
一个普通读者,揭露了38位涉嫌抄袭的作家。
一个普通读者,揭露了38位涉嫌抄袭的作家。
文坛偶像正在批量倒掉,最新中枪的是86岁的作家杨本芬。
这位从湖南湘阴走出的老人,一度有着极为励志的文学叙事:60岁开始在厨房写作,写下八公斤手稿;80岁出版的处女作《秋园》,曾被读者誉为“女性版《活着》”。然而,这些曾被学界视为拓展文学边界的文字,如今却被发现与霍达、王朔、余华的作品高度重合。
面对质疑,杨本芬在社交媒体发出一封道歉信,同时晒出几个泛黄斑驳的摘抄本。她说自己有摘抄的习惯,写作时遇到卡壳的地方,就会翻翻摘抄本看看别人是怎么写的。“现在我明白,一个作家是不能用别人的文字的,哪怕一句也不行。”
这个解释在读书博主“抒情的森林”看来,既不诚实也不成立。作为最初将这些文字证据公之于众的人,他不打算接受这种将“搬运”包装成摘抄的说辞。
最近几天,他又开始更新作家贾平凹与诸多国内外小说的内容对比图——这位擅长书写西北乡土的代表人物,在其1984年出版的小说《三十未立》中描写的生活,与美国作家华盛顿·欧文1820年在《英国的农村生活》中所呈现的景致、人物心态的描写,竟有着惊人的相似。
自2024年11月以来,“抒情的森林” 已经陆续对超过38位作家提出了质疑,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贾平凹、蒋方舟、李碧华等知名作家。
这种发声并非没有代价。3月初,在与《凤凰周刊》的对谈中,他提及有作者私下联系他,言语粗鄙,试图“解决”问题;后台私信里,谩骂比公开留言更为不堪。更有甚者,如作家周婉京,在被指抄袭后以命相搏,在她的个人账号上留下了一封遗书。“抒情的森林”因此被部分网友指责是“杀人凶手”,一度遭到网暴。
而与这种民间热情相比,主流文学界和出版方在公共场域保持着持久的沉默。杨本芬被指抄袭事件数天后,《秋园》一书的编辑终于在社交平台作出回应,称自己“非常震惊”,“很惭愧作为编辑和读者,我竟如此缺乏对文字的辨识能力,未能及时发现书稿的问题”。
实际上,无论杨本芬还是李碧华,都是“抒情的森林”曾经喜欢的作家,直到他发现了问题。他自称对阅读始终保持着“去魅”的意识:不是每一本名著都需要认同;一个作家需要的是读者,而非粉丝,更不是宗教般虔诚的信徒。
他说自己每次发帖,会有些激动,也有些遗憾和悲哀。他没想凭一己之力净化文坛,但也不打算停下脚步。可以确定的是,在“抒情的森林”这份名单上,杨本芬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以下是“抒情的森林”的讲述:
摘抄本,不该是复制本
看到杨本芬用摘抄本来解释的时候,我的反应是——既不诚实也不成立。
我们小时候确实会摘抄好词好句。今天仍然有很多作家和读者以此为辩解,说因为小学时,老师要求我们背诵,甚至鼓励在作文里直接使用,可能造就了今天这种“异曲同工”的结果。
我觉得这种说法不公平,也不正确。
我上学的时候,作文要求就是不能套作,不能抄袭。我买过很多“好词好句”的书,还有当年那种“描写词典”。词典的前言说得很清楚,这些东西是作为工具让你去模仿使用的,最重要的是,你使用这些工具之后,要“创作”出属于自己的东西,而不是“copy(复制)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