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首富马斯克与昔日盟友、OpenAI首席执行官奥尔特曼对簿公堂，这场“世纪官司”不仅是两名亿万富翁之间的对决，更是AI领域两大龙头围绕公司治理与发展方向的一次正面碰撞，引发全球关注。

这场诉讼于4月27日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奥克兰联邦法院开庭审理。双方轮番出庭作证后，陪审团5月18日裁定马斯克败诉，承审的美国联邦法官罗杰斯采纳陪审团意见，驳回马斯克的诉求。马斯克随后表明将提出上诉。

虽然马斯克在这场“强强开撕”的官司中首先败下阵来，但一旦进入上诉程序，双方势必再掀一轮更为激烈的法律鏖战。

这起诉讼由马斯克于2024年发起，他起诉ChatGPT母公司OpenAI、奥尔特曼、OpenAI总裁兼联合创始人布罗克曼，以及OpenAI的主要伙伴微软，指控他们违反慈善信托义务、欺诈和非法牟利。

答辩方则反驳，马斯克对当年退出OpenAI心有不甘，出于嫉妒及阻挠竞争对手的动机，通过缺乏事实依据的诉讼及公开指控向OpenAI施压，试图拖慢其发展。

要厘清这起诉讼的核心争议，不得不从马斯克与奥尔特曼的关系说起。

两人据称在2012年经一名硅谷投资人引荐结识。彼时，20多岁的奥尔特曼刚在硅谷崭露头角，领导具影响力的创业孵化公司Y Combinator，年长14岁的马斯克正值事业巅峰，掌舵特斯拉和SpaceX等大型企业。

尽管资历与地位存在差距，两人对于AI的理念却一拍即合——都对AI潜在风险高度警惕。2015年，他们共同参与创立OpenAI，宗旨是发展“负责任的AI”，确保通用人工智能（AGI）造福全人类。AGI一般指“能力超越人类的AI”。

然而，好景不长。随着公司发展推进，双方在公司治理与发展路径上逐渐出现分歧。2018年，马斯克退出OpenAI董事会，这一“分手”也为数年后的诉讼埋下伏笔。

马斯克出庭供证时指出，OpenAI最初是他的构想，但公司偏离创立愿景，违反最初“以公益优先、非营利运作”的创立协议。

“（OpenAI）这个想法、公司名称都是我提出的，我也招募关键人员，把我知道的一切都传授给他们，还提供所有初始资金。”

他指责奥尔特曼和布罗克曼“窃取慈善机构的资金”，“欺骗”他捐出3800万美元（约4837万新元）作为公司资金，继而将公司转变成由微软等投资者主导的营利企业，从中非法牟利。

他在起诉书中称：“OpenAI已经变成一个封闭源代码，而且变成微软的子公司……目标是最大限度地提高微软利润，而不是造福人类。”

基于上述指控，马斯克要求法院罢免奥尔特曼和布罗克曼，并索赔1340亿美元至1500亿美元，要求将赔偿金重新分配给OpenAI非营利实体，同时撤销营利化转型。

非营利顾名思义就是“不赚钱的生意”，但OpenAI发现，研发AI模型是一个“烧钱无底洞”——算力采购、人才薪酬与技术迭代等成本呈指数级增长，传统非营利模式难以承受。

OpenAI指出，早在2017年，公司与马斯克已达成共识：若要实现“造福全人类”的使命，必须筹集巨额资金，设立营利实体是下一阶段发展所需。 

然而在OpenAI看来，马斯克真正看重的并非转型方向，而是公司控制权。

奥尔特曼供证时说，马斯克曾要求持有90%股权，虽然后来降低了要求，但仍然“非常不愿意”放弃多数股权，同时要求将OpenAI并入特斯拉，甚至称他可能会在离世后把公司传给他的孩子。

“这让我非常不安，我们创办OpenAI的原因之一，就是不应该由任何人掌控AGI。”

双方矛盾最终无法调和。2018年，马斯克决定退出OpenAI；对外的说法是，由于特斯拉也在研发AI，为避免潜在利益冲突，他决定退出OpenAI。

马斯克退出后，OpenAI迅速推进结构调整，于2019年设立营利子公司以引入外部资金，并设定约100倍的投资回报上限，非营利母公司则保留控制权。

微软后来成为OpenAI最大“金主”，2019年以来累计投入超过1000亿美元，包括初始投资，以及构建基础设施和托管OpenAI计算资源的成本。

资本加持下，OpenAI迎来爆发式增长。2022年推出的ChatGPT引爆全球生成式AI热潮，用户数突破10亿，公司估值一度飙升至8520亿美元，成为全球估值最高的AI独角兽之一。

公司迎来爆发式增长，但“封顶回报”机制对投资者的吸引力不断下降，OpenAI开始探索进一步转型。去年10月，公司过渡到非营利与公益公司的混合模式，对投资回报不再设上限，同时继续保留非营利的使命。

在这一架构下，非营利母公司持有约26%权益，微软约27%，其余约47%由员工及其他投资者持有。 

OpenAI正在筹备首次公开募股（IPO），预计最早今年底或明年上市，公司估值可能达到1万亿美元。

不过，这一“混合模式”也成为外界质疑的焦点：在形式上保留非营利架构，实质上已逐步向资本运作模式倾斜。

马斯克向OpenAI注资已是10年前的往事，他此时提起诉讼的动机与时机，引发诸多揣测。

有分析称，马斯克离开OpenAI后于2023年创办xAI，近期将xAI并入SpaceX，目前正筹备IPO，希望抢在OpenAI之前上市。有指马斯克通过诉讼制造不确定性，试图让投资者对OpenAI新的营利结构产生疑虑，从而影响其融资与IPO进程，并削弱奥尔特曼与布罗克曼“可信赖”的公众形象。

新加坡优势研究咨询公司创始人张帆接受《联合早报》访问时说，巨额索赔和对OpenAI的打击，对马斯克而言是次要的，他真正想要的是重新获得对OpenAI的主导权。

马斯克牵头的财团去年2月曾提出以974亿美元（约1304亿新元）收购OpenAI，但遭拒绝，这在一定程度上显示他始终希望在OpenAI的发展路径上“插一脚”。

之后，他旗下的xAI和社交媒体平台X在去年8月对苹果公司与OpenAI提出反垄断诉讼，指控这两家科技公司达成非法合作，扼杀AI与手机市场的竞争，要求数十亿美元赔偿和永久禁制令。

同年9月，xAI也入禀法院，指控OpenAI窃取它的商业机密，以在AI竞赛中获取不公平优势。

回到诉讼核心，是马斯克多次强调的“AGI应服务全人类”和非营利理念。在他看来，任何偏离这一理念的行为，不仅违反了信托义务，更是一种对初衷的背叛。

马斯克在供证时将自己塑造成一名首要关切人类生存的企业家，希望AI发展能走向《星际迷航》（Star Trek）的未来，而不是像《终结者》（The Terminator）那样的末日场景。

奥尔特曼则是主张“生存优先”的现实主义路线，即理念的实现必须以公司持续运作为前提，资金与结构上的妥协与调整在所难免。

颇具讽刺意味的是，马斯克大谈“AI伟大使命”，但他旗下的xAI并非非营利或公益导向机构，而是一家以商业化为核心目标的营利公司。

放眼业界，几乎没有大型AI公司以非营利模式运作。最接近这一理念的是采取“公益导向”结构的Anthropic，但本质仍是商业公司。

Meta曾开源部分AI模型，Google DeepMind也在部分研究中采取开放发布策略，但这些都不等同于非营利运营。

张帆认为，如果一家AI机构具备充足的资金支持，并能够进行长期规划，理论上是可以以非营利方式持续运营。“不少顶尖AI人才仍然受愿景驱动，对他们而言，不一定要拿几千万的股权才愿意继续做研究工作。如果有一个长期稳定与可持续的非营利架构，是仍然有相当吸引力的。”

张帆也指出，如果技术研究侧重于AI安全领域，其实可以通过非营利方式加以实现。

这场官司历时约一个月，陪审团最终以“超过三年诉讼时效”为由，驳回马斯克的全部诉求。

OpenAI律师说，马斯克早就知道OpenAI的转型计划，但直到2024年8月才提起诉讼，明显超出法律规定时限。

由此看来，尽管OpenAI表面上大获全胜，为潜在IPO扫清一大障碍，但法院裁决聚焦于程序问题，对公司治理与理念争议并未给出实质评判。与此同时，庭审过程中多名证人证词和大量文件曝光，已在一定程度上冲击了OpenAI、奥尔特曼和布罗克曼的公众形象。

多名为马斯克作证的证人在庭上质疑奥尔特曼的诚信，有人直接称他为“说谎者”。庭审亦揭露，奥尔特曼和布罗克曼虽声称未直接持有OpenAI股权，但布罗克曼持有价值约300亿美元的公司股份，奥尔特曼也持有多家合作公司的股份，引发外界对潜在利益冲突的疑问。

马斯克能否在接下来的上诉中推翻原判，仍有待观察。

张帆分析，如果马斯克胜诉，非营利导向的AI发展模式可能获得更多认同，OpenAI整体运营架构也将面临调整压力，包括奥尔特曼在内的管理层可能遭董事会重组。

若OpenAI维持胜诉，现有运作模式与对外投资协议大致不受影响。“无论如何，这场诉讼对马斯克的实际影响相对有限，顶多损失律师费而已。”

新加坡国立大学商业分析中心联合主任庞严教授接受《联合早报》访问时指出，这起诉讼的影响将远超OpenAI本身，AI公司的治理结构与监管框架可能因此受到更严密的审视，AI安全治理可能也会从伦理讨论逐步走向公司法与监管框架。

庞严说，这起案件最大的意义在于提醒所有AI公司，当AI技术具有广泛社会影响时，公司不能只向股东负责，也必须兼顾用户、社会和潜在风险。

他说，过去有不少AI公司习惯以“安全”“造福社会”或“开放研究”等公益叙事建立声誉和吸引人才，但当这些公司估值发展到千亿甚至万亿美元级别时，公众便会追问：这些公益承诺究竟是品牌口号，还是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治理机制？

“这起诉讼可能迫使AI公司更清楚地界定自己的使命、董事责任、投资人权利和公共利益边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