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古人学《道德经》《周易》等国学经典首先建议背诵？

我少年时便读过《道德经》，《周易》则翻过两下就置于高阁。不过，那时所谓的读，大多只是蜻蜓点水。偶尔记住几句名言，便觉得自己懂得了不少道理，不过是喜欢引用几句来显示一下学问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时候最多是认识了几个字句。别说距离真正理解《道德经》，即使到理解字面含义也还差得很远。
直到四十岁左右，恰逢新冠疫情，居家时间多了起来，我才有机会静下心，认真研读《道德经》和《周易》。
在疫情期间大约三年的居家生活中，我每天花十几个小时读经文、背诵经典，并学习相关内容。因为篇幅的原因，读得最多的还是《道德经》。我采用的是古人的笨法子，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，就是反复读、反复背。
第一年，我每天将《道德经》通读三遍，《周易》通读一遍，坚持了整整一年。从第二年开始，我采用逐章累积的方式背诵《道德经》。每天不仅将正在学习的章节重复二三十遍，而且此前已经背下来的所有章节，也都要每天重复二三十遍。随着背会的章节越来越多，每天背诵的内容也越来越长。前后花了一年半，才终于能够背诵全书。《周易》则多读了半年才开始背诵，前后又用了一年半的时间，才将其背诵下来。
此后，我继续坚持每天将《道德经》全文背诵一遍。到今天，如果按通行本计算，《道德经》全文阅读已不下上万遍。将最初逐章累积背诵的次数折算在内，再加上后来的全文背诵，总数估计已有八千至九千遍。《周易》阅读与背诵的累计次数大约六千遍。只是由于《周易》篇幅较长，经传合计三万余字，恢复正常工作后难以每天重复，便暂时放下了。
而《道德经》，我从背诵约五千遍开始，我差不多每增加一千遍，便重新整理一版自己的解读心得。至今写了四版。最后，我选择其中一版逻辑比较顺畅的整理出版，这就是《自求我道》。有人或许会问：一本只有五千余字的《道德经》，有必要背诵这么多遍吗？我想通过自己的经历，谈谈为什么古人学习经典，往往特别重视背诵。

一、读懂一句话，不等于读懂一本书
我们今天读书，通常习惯于先理解，再记忆。看到不懂的字，查字典；遇到不明白的句子，查注释。觉得解释得通，便认为自己已经理解了。这种方法当然没有错，但对于《道德经》、《周易》这样的经典，仅仅如此还远远不够。
因为一句话的意思，往往不仅取决于它本身，还取决于它与其他章节之间的关系。例如，老子说：“为学日益，为道日损。”如果只看这一句，我们可能会认为老子在讨论学习与修行的区别。
但当我们进一步联系“损之又损”“或损之而益，或益之而损”，再联系“反者道之动”，就会发现，这些经文可能并不是彼此孤立的道理，而是在不同层面讨论相互联系的规律。
问题在于：如果读到前一句时，已经忘记了后一句，又怎样发现它们之间的关系？
这正是背诵的价值之一。背诵不是为了记住多少句名言，而是为了让整部经典能够同时存在于自己的认识之中。当你真正熟悉全文，读到任何一句时，其他相关章节便可能自然浮现出来。原本相隔数十章的内容，就有机会放在一起比较、思考。这时，读书才有可能从理解单独的句子，逐渐转向理解整部著作。

二、古人为什么重视熟读成诵？
古人说：“书读百遍，其义自见。”这句话当然不能机械地理解为，只要重复一百遍，就一定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。一个人如果只是机械地念诵，从不思考，即使读上一千遍，也未必真正理解。但古人强调熟读成诵，自有其合理之处。
古代没有今天这样方便的检索工具。一本经典如果没有记在心里，需要对照前后文时，便只能反复翻阅。因此，背诵不仅是记忆训练，也是一种重要的学习准备。只有把文字熟记于心，才更容易在思考时随时调动整部经典的内容。尤其是《道德经》这样的著作，文字简练，概念高度集中。同一个概念可能出现在不同章节，又在不同情境下呈现出不同的作用。《周易》是“藕合体”，讲究按照卦象对应象数来理解就更是如此。所谓“藕合体”，是指卦象、象数、卦辞与爻辞之间存在多层相互联系的关系。只理解其中一个部分，往往不足以理解其整体意义。
如果只读过几遍，读者往往只能记住那些容易理解、容易引用的句子。
如果反复熟读，便可能逐渐发现那些原先没有注意到的联系。
所以，我认为古人重视背诵，其核心不在于要求学生死记硬背，而在于通过熟记全文，为整体理解创造条件。
背诵是手段，理解才是目的。

三、从解字到解意，我用了很长时间
回顾自己的经历，我发现理解《道德经》的过程，大致经历了几个阶段。
最初开始背诵时，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个别字句上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？那个字为什么这样解释？某一章究竟在讲什么？即使偶有感觉某些不同章节重复的内容在结构上另有深意，但是不及细想，也只认为有前人抄录错了顺序。当时的理解，基本停留在文字和局部内容之中。随着背诵次数增加，我对经文越来越熟悉，不再需要把主要精力放在记忆字句上。
到了大约六千遍以后，我开始明显感觉到，自己所理解的对象发生了变化。过去，我主要关注每一章讲了什么。后来，我越来越关注：为什么这一章会讲这个问题？它与其他章节有什么联系？前面提出的问题，是否在后面得到了解答？不要说那些原本就有“重复”的内容，那些看似完全独立的经文，也开始呈现出相互对应的关系。我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，《道德经》不仅是一部包含许多人生智慧的经典，还存在着多条相互联系的思想脉络。
这些脉络并不是简单地按照通行本章序排列的，而是分散在不同章节之中。要理解它们，就需要跨越章次，把相关内容联系起来。这也成为我后来重新梳理八十一章章序的重要原因。
我在《自求我道》中，将经典分为序篇、为学篇、为德篇、天下篇、自然篇、天地篇、人之道篇和道之为道篇，便是希望把其中一条较为直观的逻辑主线呈现出来。这不是说老子当年一定按照我排列的顺序写作，而是说：当我们把相关经文联系起来时，可以尝试发现其中层层递进的思想关系。
在我的体会中，这便是从理解文字，逐渐进入理解思想结构的过程。

四、从解意到解象，经典开始与现实联系起来
到了背诵约八千遍的时候，我又产生了一种不同的感受。过去，我主要是在经文内部寻找经文之间的联系。后来，我开始越来越自然地将经文与现实生活中的现象联系起来。
例如，一个人为什么会因为过度追求利益而遭受损失？
什么条件下主动退让，才能够取得更好的结果？
为什么某些看似强大的事物，最终会因自身的强大而走向衰败？
为什么一个人的认识、欲望和情绪，会影响他的判断与行为？
这些问题，过去也曾思考过，但往往只是就事论事。
随着对经文整体结构的理解逐渐加深，我开始尝试用其中相互联系的思想，解释生活中遇到的具体问题。同时，也反过来通过现实中的现象，检验自己对经文的理解是否合理。这与我后来在《自求我道》中提出的三个理解层次相对应：下士解字，中士解意，上士解象。
解字，是理解文字所表达的内容。
解意，是理解不同文字和章节之间的思想关系。
解象，则是进一步认识这些思想所指向的实际现象与规律。
这里必须说明，解象并不是随意把生活中的事情套进经文，更不是认为自己有所感悟，便一定掌握了真理。恰恰相反，越是进入解象的阶段，越需要让自己的解释接受现实的检验。如果一套解释只能在文字中自圆其说，却无法合理说明实际现象，那么它仍然可能存在问题。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，真正理解经典不能止步于文字，更不能止步于个人感悟。

五、背诵为什么能够帮助人发现整体结构？
我认为，其中至少有三个原因。
首先，背诵能够减少记忆负担。刚开始读一篇文章时，我们需要不断关注字词和句子的意思。等到全文熟记之后，这部分负担便会减轻，注意力可以更多地转向内容之间的关系。
其次，背诵使不同章节更容易相互联系。平时阅读时，我们往往按照书页顺序理解内容。但当整部经典已经熟记于心，思考某个问题时，便可以自然联想到分散在其他章节的相关论述。
最后，长期反复思考能够不断修正原有认识。第一次读懂的意思，未必就是最合理的解释。当我们发现新的章节联系，或者遇到与原先理解不一致的现实情况时，便需要重新审视过去的判断。正是在这样的反复过程中，一些解释被保留下来，另一些则被修正甚至放弃。
我写过四版《道德经》解读心得，也是这个原因。每一版都代表当时的认识，却不意味着那就是最终答案。因此，背诵的真正价值，不在于重复次数本身，而在于它为持续思考、比较和修正提供了条件。

六、我并不认为人人都需要背诵八千遍
有人可能会误解，以为我主张每个人都必须把《道德经》背诵八千遍，才有资格谈理解。当然不是。八千遍只是我个人的学习经历，并不是衡量理解能力的标准。有人可能读几百遍便发现了我花费数千遍才注意到的关系，也有人即使背诵更多遍，仍然习惯于停留在字句之中。甚至很多人在初次接触的时候就会发现书中的个别结构。人的知识基础、理解能力、学习方式与生活经历各不相同，不可能用一个数字衡量所有人。
而且，现代人拥有古人无法想象的学习条件。我们可以随时查阅不同版本，比较历代注释，借助数字工具检索经文之间的联系。这些方法完全可以提高学习效率。
但是，工具能够帮助我们找到文字，却不能代替我们理解文字之间的关系。工具能够提供解释，却不能替我们判断解释是否合理。因此，我并不主张为了背诵而背诵，更不认为背诵次数越多，理解就一定越深。
我想强调的是：经典需要反复阅读，而真正的理解需要长期思考。背诵只是帮助我们做到这一点的一种方法。

七、国学学习最容易被忽略的是什么？
我认为，今天许多人学习国学，存在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：过于重视经典中的结论，却忽略了这些结论是怎样形成的。我们喜欢引用“上善若水”，却未必认真思考老子为什么以水为善。我们喜欢引用“知足不辱，知止不殆”，却未必追问知足与知止分别针对什么问题，又怎样与自然规律联系起来。我们也喜欢说“道法自然”，但很少进一步讨论自然究竟是什么，道与自然之间又是什么关系。
这样读书，当然也能有所收获。但如果只记住一些名言，就容易把一部完整的经典读成零散的格言集。我少年时读《道德经》，便是如此。即使偶有感觉它背后有更深层的结构，但限于对文本的不熟悉也说不出所以然来。
后来反复背诵，我不但进一步认识到，理解经典不应只停留在某一句话是否精彩，还继续追问：这些话之间是否存在联系？它们能否构成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？并且把所有的疑问都写下来，然后在原文中找答案。背诵帮助我熟悉经文，思考帮助我发现联系，疑问帮我提供方向，寻找答案帮我获得书里的逻辑线，现实则帮助我检验理解。这五者缺一不可。

八、结语：熟读不是终点，而是理解的开始

从少年时偶尔引用几句《道德经》，到四十岁以后开始认真研读，再到今天出版《自求我道》，我用了很多年。回头看，这段经历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。不过是读得多一些，背得熟一些，想得久一些，写了又改，改了又写。
我也不敢说，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老子的本意。
《道德经》流传两千多年，不同时代的人从中看到了不同的思想。任何个人的理解，都不应被当成不可改变的最终答案。但我确实通过自己的经历，体会到了古人重视熟读成诵的道理。背诵使经典留在记忆中，思考使经文建立联系，质疑帮我找寻方向，找寻答案帮我发现体系，实践使理解接受检验。

如果没有最初的熟读，我未必能够逐渐发现不同章节之间的关系。
如果没有长期思考，即使熟记全文，也可能只是多记住了五千余字。
如果没有大胆质疑，我不过是在重复前人的工作。
如果没有带着问题在原文中找答案，我永远无法发现《道德经》含藏的诸多逻辑线和体系。
如果不联系现实，我对经典的理解也可能始终停留在文字之中。

所以，在我看来，古人要求背诵经典，最重要的意义，并不是培养一个能够倒背如流的人，而是让学习者拥有进一步理解经典整体思想的基础。由解字而解意，由解意而解象；从熟记文字，到贯通思想，再到认识现实。这才是我理解的国学学习之道。也是《自求我道》这本书得以形成的过程。